游泳教練通訊

愛他還是害他?(二)

陳耀海–香港游泳隊總教練
2005年2月

「愛他還是害他?(一)」一文在游泳教練通訊第一期刊出後，引發了游泳圈內外頗多爭論，有人同意，有人不同意，都各自發表了很多意見。這正是香港最可貴的地方：任何人都可以自由發表意見。但我們在議論時，必須注意兩個重點：1. 要顧及兒童身心的健康成長；2. 是為了香港游泳運動的長遠良好發展。

在眾多爭論及不同意見中，最多人提到的兩個問題是：

1. 為什麼小時候成績好，大了就會成績不好？

2. 誰知道將來會發生甚麼事？誰知道小孩明天會變成怎樣？既然現在拿到好成績，取得獎牌，為什麼不拿？縱使不是永恒，最少也有一刹那光輝！

對於第一個問題，由於牽涉的知識內容太廣，很難用幾句說話解釋清楚，我試引用一個比較簡單及令人容易明白的舉例：

某小學組織籃球隊參加校際比賽，小明由於發育比較早，身裁較高大，老師點名他當中鋒。他的責任就是走到籃底附近，由其他隊友把球高吊進來，他接到傳球後，就在籃下投球。當然，他亦負責兩邊籃下的「搶籃板」。由於他身裁佔優，加上老師專門訓練他的「籃下」技術，所以小明頻頻得分，搶得了大部份「籃板」。這一年，他們學校籃球隊取得了冠軍，小明亦成為了「最佳射手」及「最佳球員」。在小學時的小明，風頭真是一時無兩。

小學階段過去了，小明升上了中學，他繼續參加籃球隊。在球隊的第一次訓練，小明突然發覺其他隊友都很高大，與小學時的情況完全不同。原來大家都進入了發育年齡，大家的身裁拉近了，有幾個甚至比他更高。突然間，小明發覺自己接不到高吊進來的球了，搶不到籃板了，因為前後左右都是差不多高，甚至比他更高的人，他在「籃下」的威力消失了。更糟的是，由於他一直都被訓練作中鋒，大部份時間都在練習籃下射球，搶籃板，從來不需要訓練運球、傳球、走位、跳投，所有其他球員都要有的技術他都沒有，他以前的「專長」現在根本發揮不出來，他沒有以前原有的作用了。剛開始時，老師還安排他作後備，偶然替補一下，但他上場根本配合不到隊伍發揮，出場機會越來越少，最後更選不進籃球隊……….

反而他的小學隊友，雖然當初毫不起眼，但因為長年的全面技術訓練，都可以控球、運球、跳投，靈活走位，而且現在也都長高了，身裁並不吃虧，很容易配合戰術運用，反而成為隊中骨幹，越來越受重視。

像小明的例子在運動圈內多不勝數。如果小明在小時候也像其他隊友一樣，接受全面訓練，既可以在籃下，也可以傳球、運球、走位、跳投，那他就是優秀的球員材料，而且可以終生受用。如果他因為技術全面，而成為了「神射手」、「優秀球員」，那就是大大的好事。返過來說，像小明先前的「專項」訓練，雖然取得了成績，那不但不值得恭喜，反而為以後的失敗種下種子。

請看今天在美國NBA揚威的國手姚明，他仗倚的是不是只有身高？很多人只看到他在籃下的威力，但如果他沒有走位的觀念，不懂得在需要的時候走到適當的位置，沒有充沛的體力全場走動，沒有敏捷的反應，不會傳球，不能跳投，不懂得與隊友配合，他可能連上場的機會也沒有。

這些基礎技術，一定是在小時候培養，在運動員成長以後是訓練不出來的。當球隊聘用球員時，他們也一定是挑選已擁有所需技術的運動員，而不會先聘用，然後再用時間、金錢加以培訓。假若姚明在小時候，只完全利用他的身高優勢，沒有在其他基礎能力方面下苦功，他可能連進國家隊的機會都沒有，更遑論進NBA比賽及有今天的成就。

所以游泳員在小時候取得好成績，不一定是不好的事，主要是從如何訓練得來。如果他是接受與其他游泳員一樣的正常訓練：培養有氧耐力基礎，培養良好的水感，訓練划水效率，注重技術發展，而他還是游得比別人快，那恭喜你！你的子女可能是很好的游泳材料，不但現在可以有好成績，而且還很有前途！反過來說，如果在別人每星期訓練三、四次，每次一個至一個半小時的時候，你的小孩每星期訓練六天，每次二、三個小時，甚至更多，訓練時加大運動量，用大paddle、拉橡根，專項訓練，經常訓練衝刺，甚至做力量訓練……等，那小孩雖然現在取得很好的成績，那只是催谷得來的短期效果，在他一日一日成長時，由於只有比賽能力，沒有全面的訓練基礎，不能接受更高層次的訓練，成績到了某一個階段便慢慢停止進步。

對於第二個問題，是一刹那光輝還是永恆，這完全是個人的選擇，外人倒難以置評。問題是：這個選擇是成年人替孩子選擇的，還是他自己的選擇？假若他自己有足夠的判斷能力，他會做同樣的選擇嗎？

教育學家和心理學家都認為，兒童的成長過程會影響他的一生。我們都希望給小孩一個快樂的童年，讓他健康成長。正常的訓練讓小孩享受到游泳的樂趣，穩定的進步令他知道可以用努力換取成果，他在游泳所接受到的身心訓練，讓他終生受用。反過來說，如果為了比賽成績，讓小孩

每天到泳池接受艱苦訓練，在比賽場上也只是擔憂比賽成績，這不但享受不到游泳的樂趣，得到的只是艱苦和壓力。在他能取得好成績時還好一點，如果輸了比賽，或是成績未有進步，那得來的只有是挫敗感和以為努力以後未有收獲的不服氣。催谷選手固然可以取得一時的成就，但我們是否需要考慮到運動員在成績不進步，開始被人超越，受到挫折時的心情？拿獎牌、破記錄，當然是開心的事，但在停止進步後，一個曾經風光一時，屢屢得獎的人，現在不單拿不到獎，更看到以前的手下敗將超越自己，那只能眼巴巴看別人領獎的滋味，肯定非常難受！不論運動員在小時候的成績多好，如果他最後是因為被人家超越，成績未有進步，而退出游泳運動，他在游泳運動的成績總結就是「失敗」！

如果小孩的成長過程中充滿挫折、失敗，他如何可以建立自信心？他長大以後是否可以平衡？刹那光輝固然是好，但如果因此做成到後來的一次再一次失望，那失落及挫折感卻如何面對。用我們成年人的例子：一個人在年青時因為懂得轉營、吹噓或一時機緣，找到一份好的工作，有很好的待遇；但因為實際能力有限，不能配合公司進步，在同事都升遷時只能原地踏步，甚至調職降級，降薪，待遇一減再減，三萬、二萬、一萬，到最後失業，那種失望、挫敗感又豈只是「一刹光輝」所能補償。如果說這「一刹光輝」可以是永恆，那就是這些光輝就是做成以後痛苦的主要原因。因為人總會懷愐過去，假若懷愐的是比現在更好的，那我們一定會充滿失去美好事物的不甘心，也因為「今不如昔」而感到痛苦！假若我們能踏實一點，第一份工作可能待遇不高，但每一次的升級，每一次加薪都令人雀躍，也因為每一次都比以前好而對未來充滿希望！甚至說，縱使我們最後不一定能做到很高的職位，有很好的待遇，也不必有因為那曾經光輝所帶來的挫敗和失落的痛苦。正如「愛你變成害你」第一篇所說，我們都希望小孩健康成長，我們不應該為了追求刹那，使他們不論在運動，或是他的人生帶來不愉快的記憶。

現代的運動教練，都充份利用「快樂運動」的哲學，希望運動員能開開心心到運動場，快快樂樂的訓練，愉快的享受訓練帶來的進步，和比賽成績。運動員如果喜愛運動，喜歡訓練，享受比賽的樂趣，總可以進步到一定的成績，而且可以長遠發展，他們的生活也充滿了快樂和希望！家長除了希望子女進步，也希望看到他們漂亮的笑容，聽到他們歡樂的笑聲。作為教練，這些也應該是我們的職責！只要我們不過於心急，為小孩設想，適當安排，他們不但可以有好的游泳成績，也會有一個愉快的童年，使他們的美好人生有好的開始！

愛他還是害他?(一)